话说大明年间,钱塘府的街面上,住着一位名叫苏珩的读书人。他本是书香门第出身,爹娘在世时,家境也算殷实,奈何天有不测风云,爹娘双双早亡后,家道便一落千丈,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一间破旧宅院。
苏珩年少时,爹娘曾托媒人,给他定下了同城柳家的姑娘,两家交换了庚帖,只等苏珩再长大些便成婚。可自从苏家败落,柳家便再也不提婚期,明摆着是嫌贫爱富,想悄悄悔婚,却又不好主动开口。
苏珩家的隔壁,开着一家古玩铺,铺掌柜姓赵名禄,年纪四十出头,满脸精明相,却是个出了名的尖酸刻薄、心胸狭隘之徒,街坊邻里没一个待见他,平日里都躲着他走。
这赵禄这辈子,有两大改不了的毛病。第一便是吝啬如铁公鸡,整日里在门口吹嘘自家古玩铺盈利丰厚,家里金银满屋,可谁要是开口向他借一文钱应急,他能立马脸一沉,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上大半天。
第二大毛病,便是爱搬弄是非、嚼舌根。一个大男人,不专心打理生意,反倒整日串东家走西家,谁家有半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经他嘴一说,就变了味,要么添油加醋,要么无中生有,专爱挑唆邻里矛盾。
赵禄四十出头才得子,妻子十月怀胎,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儿子,取名赵栓柱。或许是老天爷看不惯他的刻薄,这赵栓柱模样长得十分丑陋,浓眉倒竖,塌鼻梁厚嘴唇,脑子还不太灵光,反应迟钝。
眼看赵栓柱快十八岁了,身形已经长成像个成年人,可智商却只像个七八岁的孩童,说话颠三倒四,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。赵禄怕儿子将来娶不上媳妇,早年便托媒人,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。
这门亲事的女方,是街对面卖豆腐张老汉的女儿苏婉清。婉清姑娘今年十六岁,模样周正,皮肤白皙,眉眼清秀,手脚又勤快能干,洗衣做饭、针线活样样精通,只因家贫,张老汉才忍痛答应了这门不对等的亲事。
没曾想,定下亲事没多久,张老汉夫妻便双双染上重病,家里一没钱治病,二没人照料,没多久便相继病逝,只留下婉清一个孤女,无依无靠,独自守着一间破旧的豆腐房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
虽说婉清还没到原定的成婚年纪,可赵禄怕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出事,也怕她被别人抢走,就提前让人把婉清接回了自家照料,想着等两人再长大一岁,就给儿子和婉清圆房成婚。
赵禄夫妻二人,见婉清聪慧能干,模样又出众,待人也温顺孝顺,心里十分喜欢,可又暗自担心,怕婉清嫌弃自家傻儿子,将来反悔退婚,所以平日里对她百般讨好、千依百顺,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,把她捧在手心里。
这赵禄平日里有个随身物件,便是一杆烟斗,烟斗上挂着两个小小的玉坠,青白色的玉质,雕着简单的花纹,他戴在身上好些年了,整日换着戴,走到哪里都要显摆一番。
赵禄本身是做古玩生意的,便借着这两个玉坠吹牛,逢人就说这两个玉坠是上等好玉,价值一百两银子,实则这玉坠质地普通,是他花几文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连十两银子都不值,纯属用来装门面的。
为了哄婉清开心,也为了稳住婉清,不让她反悔,赵禄便让妻子把烟斗上的两个玉坠都摘下来,送给婉清当见面礼。婉清年纪轻,从没见过这般晶莹好看的玉坠,一时心生欢喜,便收下了,还特意找了个小匣子,小心翼翼地装好。
玉坠被婉清收下后,赵禄的烟斗就显得光秃秃的,没了往日的“气派”。一日午后,天气闷热,赵禄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古玩铺门口乘凉,摇着扇子,又开始吹嘘自家的财富,引得几个街坊围过来打趣他。
其中一个街坊,故意指着他的烟斗,笑着打趣道:“赵掌柜,往日里你这烟斗上挂着两个宝贝玉坠,天天显摆,今日怎么不见了?莫不是被人偷去了?”
赵禄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又装出大方的样子,随口答道:“嗨,什么偷不偷的,那两个玉坠,本是内人收着,前些日子被我儿媳妇看见了,觉得好看,内人便大方地送给她了。”
街坊们听了他的话,都相视一笑,没人相信他的鬼话,暗地里议论纷纷。有人猜他是对年轻貌美的儿媳妇心怀不轨,故意送玉坠讨好;也有人说他是觉得亏欠儿媳妇,才忍痛割爱,赵禄说完也后悔了,暗骂自己嘴欠,不该多嘴。
苏珩的书房,紧挨着婉清住的卧房,中间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土墙。苏珩一心想考取功名,光耀门楣,平日里整日在房里苦读圣贤书,朗朗的书声,总能清晰地传到婉清的耳中,从未间断。
婉清平日里没事,便坐在窗前做针线活,听着隔壁传来的朗朗书声,心里十分羡慕,便忍不住问身边的婆婆,也就是赵禄的妻子:“婆婆,隔壁整日读书的,是谁家的公子啊?”
赵禄的妻子本身就看不惯苏珩,觉得他一个穷秀才,整日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,还总在隔壁吵吵闹闹,便没好气地答道:“还能是谁,就是隔壁那个穷酸老秀才苏珩,整天装模作样地读书,也没见他中个秀才,白费力气。”
婉清却没有附和婆婆的话,反而轻声说道:“婆婆,话不能这么说,他这般用功苦读,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,将来定能有出息,说不定哪天就能金榜题名,光宗耀祖呢。”
这话在婉清嘴里,只是随口一提,纯粹是出于对苏珩用功的敬佩,可在赵禄妻子听来,却犯了心思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——她知道苏珩年轻俊秀,又勤奋好学,比自家傻儿子强百倍,怕婉清对苏珩动了心。
赵禄妻子越想越怕,当天晚上,就把婉清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禄。赵禄听后,也慌了神,夫妻俩整夜没睡好,越想越觉得不安,当即就决定,把自己的卧房和婉清的卧房前后换一下,避开苏珩的书声。
无巧不成书,苏珩这边,也听说了隔壁赵禄家接回了未过门的儿媳妇,是个年轻姑娘。他觉得男女相邻而居,多有不便,传出去也不好听,影响自己的名声,便也主动把自己的书房,换到了宅院的另一边。
这么一来一回,两人反倒又成了隔壁邻居——苏珩新换的书房,正好又挨着婉清新换的卧房。本是双双想着避嫌,不想惹出闲话,反倒弄巧成拙,加深了彼此的误会,也为后续的祸事埋下了伏笔。
婉清是个聪明伶俐、心思细腻的姑娘,见公婆突然无缘无故地要和自己换卧房,心里已然明白他们的心思,无非是怕自己和隔壁的秀才有所接触,担心自己变心。
可让婉清没想到的是,自己刚换了卧房,隔壁的苏珩也跟着换了房间,又成了自己的邻居。这般一来,婉清也难免多想,暗自思忖,难不成这苏秀才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,故意跟着自己换房间?
一想到这里,婉清心里便越发不自在起来,平日里不敢再靠近窗边,也不敢再听隔壁的书声,就连走路都小心翼翼,生怕被苏珩看见,惹出不必要的闲话,让公婆更加误会自己。
赵禄夫妻见苏珩也跟着换了房,再看婉清平日里神色不自然,说话做事也躲躲闪闪,更是笃定两人之间有私情,只是碍于脸面,不便当面点破,怕传出去被街坊邻里笑话,丢了自家的脸面。
夫妻俩暗地里加了十二分的提防,赵禄妻子整日盯着婉清的一举一动,婉清出门倒水、买菜,她都要跟着,生怕婉清和苏珩有单独接触的机会,赵禄也时常在两家的墙头张望,观察两人的动静。
一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苏珩便起床洗漱完毕,来到书房,准备开始一天的苦读。他刚翻开桌上的圣贤书,就看见书页上,静静地放着一枚青白色的玉坠,晶莹剔透,上面还雕着简单的花纹。
苏珩顿时大吃一惊,拿起玉坠仔细端详,心里犯起了嘀咕:这玉坠做工精致,看着不像普通物件,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我的书页上?难不成是神明可怜我家贫,特意送我一件宝贝,让我换些银子补贴家用?
他又转念一想,若是神明真的想帮我,为何不直接送银子,反倒送一枚玉坠?虽说疑惑不解,但苏珩也没太放在心上,想着把这玉坠卖掉,换些银两,买点米粮和笔墨纸砚,便顺手把玉坠挂在了自己的扇子上。
他想着,日后出门的时候,若是遇到懂行的人,也好让人家帮忙估个价,看看这玉坠到底能值多少钱,也好早日卖掉,解自己的燃眉之急,毕竟他平日里只靠变卖家里的旧物件度日,日子过得十分拮据。
几日后,天气越发燥热,午后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,让人浑身难受,根本静不下心来读书。苏珩便拿着挂着玉坠的扇子,走出家门,来到街旁的大槐树下乘凉,那里有不少街坊邻里,也都在树下避暑闲谈。
街坊们见苏珩手里的扇子上,挂着一枚晶莹好看的玉坠,都好奇地围了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起来,有人问玉坠的来历,有人问玉坠的价值,个个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苏珩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捡到的玉坠,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,便随口答道:“这玉坠是一位远方朋友送我的,我家里实在拮据,想着把它卖掉,换些银子补贴家用,却不知它到底值多少钱,恳请各位街坊帮忙估个价。”
众人接过玉坠,轮流传看一番,每个人都仔细端详着玉坠的质地和花纹,看了半天,却都默不作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满是疑惑和盘算,没人主动开口说话。
苏珩见众人都不说话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也觉得有些无趣,便收起扇子,拱手向众人道谢,然后转身回了家。他走后,街坊们便围在一起,小声地议论起来,个个都各怀心思。
其中一个平日里和赵禄有些交情,见过赵禄烟斗上玉坠的街坊,率先开口说道:“我看这玉坠,倒像是赵禄烟斗上挂的那两个,前些日子我还见过,和这个一模一样,他前几日还说送给儿媳妇了,怎么会在苏珩手里?”
另一人听后,顿时来了兴致,接话道:“难不成这里面有猫腻?这苏秀才一贫如洗,哪里来的这般玉坠?依我看,定是这苏秀才和赵禄家的儿媳妇有私情,这玉坠,就是儿媳妇送他的定情之物!”
众人听后,都纷纷点头附和,觉得这话有道理,一个个都兴致勃勃,等着看赵禄和苏珩的笑话,毕竟赵禄平日里嘴欠,得罪了不少人,大家都盼着他出丑,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,自然不会错过。
第二天一早,赵禄又像往常一样,搬了椅子坐在古玩铺门口,摇着扇子,吹嘘自家的古玩如何珍贵,家里如何有钱,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。街坊们见状,便围了过去,故意把昨日看到玉坠的事,告诉了他。
街坊们一边说,一边故意打趣他,有人说:“赵掌柜,你送给儿媳妇的玉坠,怎么跑到苏秀才手里去了?莫不是你儿媳妇不喜欢,又转送给苏秀才了?”还有人说:“赵掌柜,你可得好好问问你儿媳妇,这里面怕是有猫腻啊!”
赵禄好面子,最忌讳别人当众打趣他,更怕别人说他儿媳妇的闲话,当场便逞能,拍着胸脯说道:“你们别在这里胡说八道!天底下的宝贝,没有我赵禄估不准价格的,快去把苏珩叫过来,把玉坠拿来给我看看!”
街坊们见状,都暗自好笑,连忙让人去叫苏珩。苏珩接到消息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心里满是疑惑,便带着挂着玉坠的扇子,匆匆来到了赵禄的古玩铺门口,恭敬地站在赵禄面前。
赵禄见苏珩来了,二话不说,一把夺过苏珩手里的扇子,摘下上面的玉坠,上手一摸,仔细端详了一番,脸色瞬间就变了,憋得通红,双眼瞪得圆溜溜的,像是要喷火一般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认出,这枚玉坠,正是自己送给婉清的那两个之一,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苏珩手里?赵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火,暗自思忖:这小子,定是睡了我的儿媳妇,还敢把玉坠挂在扇子上,当着众人的面挑衅我!
街坊们都围在一旁,紧紧盯着赵禄的神色变化,一个个都憋着想笑,却又不敢当面笑出来,只能偷偷地议论着,等着看后续的热闹。而苏珩却浑然不觉,还笑着问道:“赵老伯,您怎么了?难不成觉得我不配拥有这般宝贝?”
苏珩又补了一句,语气依旧恭敬:“实不相瞒,这玉坠是一位远方朋友所赠,并非我偷来抢来的,我只是想着卖掉,换些银子补贴家用,绝没有其他意思,还请赵老伯莫要误会。”
这话在赵禄听来,更是火上浇油,他越发笃定,苏珩是故意在挑衅自己,故意在众人面前炫耀,彰显自己和婉清的私情。他当即就要发火,指着苏珩的鼻子骂,可又怕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,只能强压怒火。
赵禄深吸一口气,强装镇定地说道:“巧了,真是太巧了!我家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坠,也是送给我儿媳妇的,不如你把这枚玉坠卖给我,我正好凑成一对,也能多值些银子,算我不亏你。”
街坊们一听,都知道赵禄是在找台阶下,心里都清楚这里面有鬼,便故意起哄道:“赵掌柜,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!你说你那两个玉坠,一共值一百两银子,这一个最少也得五十两才行!”
其中一个街坊又说道:“是啊,赵掌柜,咱们做人得公道!不如你把自家的那枚玉坠拿出来,和这枚比对一番,若是你家的那枚比这枚好,便少给几两银子;若是不如这枚,便多给几两,这样对你们两人都公道!”
赵禄心里叫苦不迭,暗骂街坊们故意刁难他,想让他出丑——他哪里能拿出另一枚玉坠,那枚玉坠还在婉清手里,可他又骑虎难下,若是说拿不出来,定会被街坊们取笑,丢尽脸面。
赵禄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,装作镇定地说道:“诸位有所不知,那枚玉坠,我早就送给我儿媳妇了,如今在她手里,我也不好随便拿出来,免得被她埋怨我不疼她。”
街坊们哪里肯依不饶,纷纷说道:“赵掌柜,这有什么好埋怨的?婉清姑娘是你儿媳妇,都是自家人,你去跟她要回来,比对一下就还给她,她还能不答应?除非那玉坠不在她手里,否则她定然会给你!”
赵禄被众人逼得走投无路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再也装不下去了,只能谎称自己回家去取玉坠,然后气冲冲地转身回了家,一路上,他都在骂苏珩和婉清,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。
回到家里,赵禄一把拉住正在做饭的妻子,把街上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,语气里满是怒火和委屈,把所有的怨气,都撒在了妻子身上,骂妻子不该把玉坠送给婉清。
赵禄的妻子听后,也慌了神,连忙安慰赵禄道:“老爷,你先别生气,天下相似的玉坠多了去了,说不定只是巧合,苏珩手里的那枚,并不是我们送给婉清的那枚,我去问问婉清,把玉坠要回来便是。”
赵禄听后,觉得妻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,便强压怒火,让妻子去问婉清要玉坠。赵禄的妻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,快步来到婉清的卧房,找到婉清,语气急切地让她把之前送她的两个玉坠拿出来。
婉清见婆婆神色急切,心里满是疑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便连忙找来自己存放玉坠的小匣子,小心翼翼地打开,可一看之下,顿时慌了神——匣子里空空如也,两枚玉坠都不翼而飞了!
婉清急得满头大汗,连忙把匣子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,又在卧房里翻找起来,床底、桌下、抽屉里,都找了个遍,可始终没有找到那两枚玉坠,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。
赵禄的妻子见婉清翻来覆去都拿不出玉坠,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,当场就破口大骂起来,一口一个淫妇、娼妇,骂婉清不守妇道,自家待她不薄,她却背着家里,私通野汉子,把玉坠送给了野汉子。
婉清一头雾水,被婆婆骂得莫名其妙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忍不住顶嘴道:“婆婆,您冤枉我了!我整日待在家里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平日里除了做饭、洗衣、做针线活,什么都不做,怎会做那苟且之事?”
赵禄的妻子哪里肯听婉清的辩解,依旧骂骂咧咧地说道:“你还敢狡辩!偷情的男女,个个都有办法,哪用得着走大门?墙头、房梁、后窗,哪里不能进出?你定是趁我们不注意,偷偷和野汉子见面,把玉坠送给他了!”
婉清这才明白过来,婆婆是怀疑自己和别的男人有私情,把玉坠送给了对方,以此来证明两人的私情。她当即哭了起来,一边哭,一边百般辩解,说自己从未和任何男人有过接触,更没有送过玉坠给别人。
赵禄的妻子被怒火冲昏了头脑,根本不听婉清的辩解,依旧骂个不停,还把苏珩手里有玉坠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婉清,一口咬定,苏珩手里的玉坠,就是婉清送给他的定情之物。
婉清听后,又气又急,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自己清清白白,却被人如此污蔑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她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气愤,当即就哭着要寻死觅活,一头就要往墙上撞去。
赵禄听到卧房里的争吵声和哭声,连忙跑了过来,正好看见婉清要往墙上撞,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她。他怕婉清真的寻死,到时候事情闹大,被街坊们听见笑话,也怕自己的傻儿子,将来真的娶不上媳妇。
赵禄一边拉住婉清,一边劝妻子冷静,让妻子不要再骂了,心里却越发笃定,婉清和苏珩之间,一定有私情,只是婉清不肯承认罢了。他想着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一定要讨个说法,挽回自己的脸面。
第二天一早,赵禄又出门了,刚走到古玩铺门口,就被街坊们围了起来,大家又纷纷提起玉坠的事,追问他玉坠是不是和苏珩手里的一模一样,追问婉清是不是真的和苏珩有私情。
赵禄被众人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撒谎道:“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,那玉坠,被我儿媳妇拿回娘家了,她娘家母亲生病了,她拿去给她母亲治病了,等她从娘家回来,我再拿给大家看。”
可街坊们根本不信他的谎言,一个个都笑着打趣他,左一句右一句,要么说他撒谎,要么说他怕丢脸面,故意找借口,要么说他纵容儿媳妇私通,不敢声张,把赵禄说得面红耳赤,无地自容。
赵禄心里清楚,这事若是闹大,婉清定然留不住,可自家傻儿子还得靠婉清照料,平日里婉清对栓柱也十分照顾,即便婉清真有私情,他也想忍一忍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保住自家的脸面。
可街坊们却不依不饶,毕竟赵禄平日里嘴欠,得罪了不少人,大家都想看他的笑话,一个个都围着他,不肯散去,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过分,把赵禄逼得走投无路,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赵禄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,对着众人说道:“罢了罢了,家丑不可外扬,本来我想忍一忍,保住自家的脸面,可既然各位这般上心,我也不藏着掖着了,我今日就把实话告诉大家。”
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道:“我早就疑心,我家儿媳妇婉清,和隔壁的苏珩有不明不白的勾当,两人相邻而居,平日里难免有接触,只是我一时没有确凿的证据,不好下手处置他们,只能暗自提防。”
赵禄又说道:“如今,苏珩手里有我送给婉清的玉坠,这就是确凿的证据,我再也不能忍了,我要去官府告他们,告苏珩引诱良家女子,私通苟且,告婉清不守妇道,败坏门风,还请各位街坊随我一同前往,为我作证!”
街坊们一听,纷纷喝彩,一个个都拍着手说道:“好!赵掌柜,你这才是个真男人!就该这么做,不能纵容他们这般败坏伦理纲常的事!你赶紧写状纸,我们都随你去县衙,为你作证!”
赵禄见众人都支持自己,心里顿时有了底气,连忙转身回到家里,找来笔墨纸砚,匆匆写下状纸,然后带着状纸,和一众街坊,浩浩荡荡地前往县衙告状,一路上,还不停地向街坊们抱怨,诉说自己的委屈。
当时执掌钱塘县衙的知县,姓陈,名叫陈景明,是个出了名的清官,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平日里一心为民,帮百姓昭雪冤屈,深受百姓的爱戴,可他却唯独对伤风败俗、破坏伦理纲常的事,深恶痛绝。
陈知县向来认为,奸情是世间最败坏风气、最违背伦理的事,但凡涉及奸情的案子,他向来从严处置,从不姑息迁就,被告往往没有好下场,要么杖责,要么流放,久而久之,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奸情二字。
苏珩这几日,总听见隔壁赵禄家传来婆媳争吵声、打骂声,还有婉清的哭声,心里满是疑惑,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事,可他又不好主动去询问,只能暗自猜测,依旧整日在书房里苦读。
直到这天上午,几名官差突然来到苏珩家里,不由分说,就把苏珩捆绑起来,说是他涉及一桩奸情案,被人告到了县衙,要带他去县衙受审。苏珩这才知道,自己被赵禄告了,还牵扯出了和婉清的私情。
苏珩心里坦荡,没有丝毫慌乱,暗自思忖: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从未有过不轨之心,更没做过苟且之事,平日里连婉清的面都没见过,怎么可能和她有私情?这其中定然有误会。
他又转念一想,或许是婉清无意间,在墙头偷窥自己读书,不小心把玉坠掉到了自己的书页上,绝非什么定情之物,等到了公堂之上,自己好好辩解,陈知县为官清廉,定然会还自己一个清白。
官差们把苏珩押到县衙,带到公堂之上,陈知县坐在公堂中央,面色严肃,目光威严,扫视着堂下的众人,然后开口问道,声音洪亮:“赵禄,你状告苏珩引诱你儿媳妇苏婉清,私通苟且,可有确凿证据?”
赵禄连忙上前一步,跪在地上,磕头说道:“回老爷,小人有确凿证据!小人送给儿媳妇两枚玉坠,如今其中一枚,竟出现在苏珩手里,这就是最好的证据,还有街坊们可以为小人作证!”
陈知县点了点头,又看向赵禄,语气带着一丝疑惑,问道:“既然是你儿媳妇与人私通,涉及你的家事,为何不是你儿子赵栓柱来告状,反倒要你这个公公出面?难不成这里面另有隐情?”
陈知县顿了顿,又冷笑道:“莫不是你与你儿媳妇苏婉清有私情,撞见她和苏珩私会,两人争风吃醋,你怀恨在心,才来告官,想借本官之手,处置他们二人?”
赵禄吓得连忙磕头如捣蒜,脸色惨白,连忙辩解道:“老爷明察,小人万万不敢做那禽兽不如之事!小人对儿媳妇,只有公公对儿媳妇的疼爱,绝无半点非分之想!只因小儿栓柱愚笨,不懂人情世故,婉清虽入我家门,却未成婚,我才替他来告状。”
陈知县盯着赵禄看了许久,见他神色慌张,不似撒谎,便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此事,又说道:“你说苏珩与你儿媳妇有私情,除了玉坠,还有其他证据吗?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一向本官禀报,不得有半句隐瞒!”
赵禄连忙点头,把自己和妻子,因为婉清夸赞苏珩,而担心两人有私情,便和婉清换房,苏珩也跟着换房,还有玉坠出现在苏珩手里,街坊们的议论等事情,一一向陈知县禀报,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。
陈知县听后,又传街坊们上堂问话,街坊们一个个都上前,你一言我一语,所说的内容,都和赵禄一致,都说苏珩手里的玉坠,是赵禄送给婉清的,还说两人相邻而居,形迹可疑,这下,陈知县越发认定,苏珩和婉清有私情。
陈知县转向苏珩,面色一沉,厉声质问道:“苏珩,你身为读书人,本该品行端正,熟读圣贤书,明辨是非,恪守伦理纲常,为何要引诱良家女子苏婉清,私通苟且,还骗取她的玉坠,你安的什么心?”
苏珩连忙跪在地上,磕头辩解道:“老爷,小人冤枉啊!小人虽家贫,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,自幼熟读圣贤书,深知伦理纲常,整日苦读圣贤书,一心想考取功名,怎会做那男盗女娼、败坏门风之事?”
苏珩又接着说道:“前日,我在书房读书时,无意间在书页上捡到一枚玉坠,我不知道那是赵掌柜送给婉清姑娘的,便顺手挂在了扇子上,想着日后卖掉,换些银子补贴家用,绝非婉清姑娘所送,更无私通之事!”
陈知县闻言,勃然大怒,猛地一拍惊堂木,呵斥道:“你还敢狡辩!你若与苏婉清无染,那玉坠难不成是自己长了翅膀,飞到你的书页上的?分明是你引诱她,她自愿把玉坠送给你,你却在这里百般抵赖!来人,给我用刑,看他招不招!”
两旁的衙役们当即上前,架起苏珩,就要对他动用大刑——杖责之刑,棍棒狠狠打在身上,疼得苏珩龇牙咧嘴,满头大汗,可他依旧咬牙坚持,大喊自己冤枉,不肯认罪。
可陈知县下手极狠,吩咐衙役们加重刑罚,棍棒一下比一下重,苏珩忍受不住这般剧痛,浑身是伤,浑身发抖,意识也渐渐模糊,他知道,自己再坚持下去,恐怕会被活活打死,只能屈打成招。
苏珩哭着说道:“老爷,别打了,我招!我招还不行吗?那玉坠,是婉清姑娘扔过来引诱我的,她趁夜深人静,从墙头把玉坠扔到我的书房里,想引诱我与她私通,可我并未动心,也未曾与她见面,还请老爷明察!”
陈知县见苏珩终于招认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点了点头,说道:“早这样招认,何必受这般皮肉之苦!来人,把苏婉清带上来,本官要亲自审问她,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!”
当时,官府审理奸情案,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,那就是先看女子的容貌。若是女子容貌丑陋,官府还会半信半疑,仔细核查;若是女子容貌出众,官府便会先入为主,认定是她勾引男子,私通苟且。
衙役们很快就把婉清带到了公堂之上,婉清穿着一身素衣,面色苍白,双眼红肿,满脸泪痕,身姿柔弱,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让人看了心生怜悯,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,会是什么。
陈知县让婉清抬起头来,婉清缓缓抬起头,露出了那张清秀的脸庞,眉眼如画,皮肤白皙,即便满脸泪痕,也掩盖不住她的美貌,娇艳动人,楚楚可怜。陈知县见后,顿时怒不可遏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陈知县厉声呵斥道:“好一个狐媚女子!看你这副娇柔做作、狐媚动人的模样,就知道是个淫荡之人,天生就爱勾引男子!到了公堂之上,还敢这般搔首弄姿,装可怜博同情,这奸情定然是真的!”
原来,这陈知县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,他的妻子又丑又妒,性格暴躁,平日里对他管得极严,不允许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,更不允许他和别的女子说话,所以陈知县这辈子,几乎没敢正眼看过漂亮女子。
如今,见婉清这般貌美,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,觉得漂亮女子都不安分,都是淫荡之人,所以才先入为主,认定婉清是主动勾引苏珩,私通苟且,根本不听婉清的辩解。
婉清哭得梨花带雨,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辩解道:“老爷,我冤枉啊!我从未与苏公子见过面,更无半点私情,怎会送他玉坠,还勾引他?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清清白白,恳请老爷明察,还我一个清白!”
陈知县根本不听婉清的辩解,认定她是不肯认罪,故意装可怜,便又吩咐衙役们,对婉清动用大刑,夹她的手指。衙役们当即上前,拿出刑具,夹在婉清的手指上,缓缓用力。
婉清疼得死去活来,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,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她实在忍受不住这般剧痛,忍不住哭着辩解道:“我何时丢玉坠给他了?是公婆怀疑我对苏公子有想法,故意和我换房,才导致误会加深,怎么现在还赖上我了?”
陈知县听后,心里犯了嘀咕,觉得婉清说的话,倒有些蹊跷,不似完全撒谎,可他又觉得,一个俊俏后生,一个娇艳女子,相邻而居,中间只隔一堵薄墙,孤男寡女,难免不出事,干柴遇烈火,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陈知县暗自思忖,不如看看婉清的丈夫赵栓柱,是什么模样。若是赵栓柱和苏珩一样英俊,有才有貌,这事或许另有隐情;若是赵栓柱容貌丑陋、智商低下,配不上婉清,那婉清勾引苏珩,便合情合理,就能坐实两人的奸情。
打定主意后,陈知县便让人把苏珩押入大牢,等候再审,又让人去赵禄家,把赵栓柱带到公堂之上。狱卒们见苏珩落魄不堪,又身负重伤,便趁机索要赏钱,若是不给赏钱,就对他百般刁难。
苏珩身无分文,家里一贫如洗,根本拿不出赏钱,只能苦苦哀求狱卒们手下留情。狱卒们见他实在拿不出钱,便越发刁难他,不给她水喝,不给她饭吃,还故意打骂他,苏珩无奈,只能想到向未来岳父柳家求助。
苏珩托狱卒,给柳家带了一封信,诉说自己的遭遇,恳请柳家出手相助,帮自己打点狱卒,再帮自己在陈知县面前说几句好话,还自己一个清白。可柳家本就有悔婚之意,如今见苏珩惹上官司,还牵扯出奸情,更是喜出望外。
柳家当即让人,来到大牢,见到了苏珩,开门见山地提出,只要苏珩愿意写下退婚书,主动退掉和柳家姑娘的婚约,柳家便愿意帮他打点狱卒,不再让他受刁难,至于官司之事,柳家则不会插手。
苏珩此时一心保命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婚约,他知道,若是不答应柳家的要求,自己在大牢里,定会被狱卒们折磨致死,所以他想都没想,当即就答应了柳家的要求,写下了退婚书,交给了柳家的人。
柳家的人,拿到退婚书后,果然兑现了承诺,帮苏珩打点了狱卒,狱卒们不再刁难苏珩,还给了他水和饭吃。苏珩躺在冰冷的牢房里,浑身是伤,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默默忍受。
过了两日,陈知县休息完毕,再次升堂,再审苏珩和婉清的奸情案。他特意让人,把赵栓柱带到了公堂之上,让赵栓柱站在堂下,接受审问。陈知县仔细打量着赵栓柱,见他容貌丑陋,反应迟钝,说话颠三倒四,智商低下,越发笃定苏珩和婉清有私情。
陈知县觉得,婉清这般貌美聪慧的女子,定然看不上赵栓柱这般丑陋愚笨之人,所以才会主动勾引苏珩,私通苟且,这都是人之常情。这次,陈知县连问都不问,直接让人对苏珩动用大刑,逼他彻底招认。
苏珩本就身负重伤,又在大牢里受了不少苦,身体十分虚弱,根本忍受不住这般刑罚,只能彻底招认,哭着说道:“老爷,别打了,我招!我全部都招!我与婉清姑娘私通是真,那玉坠,是她主动送给我的定情之物,我后来想着卖掉换钱,才被街坊们看见,还请老爷饶命!”
陈知县见状,满意地点了点头,觉得此案已经真相大白,便转向赵禄,问道:“赵禄,此案已然审明,苏珩与你儿媳妇苏婉清私通苟且,证据确凿,你还愿意让苏婉清,继续做你的儿媳妇吗?”
赵禄连忙上前一步,跪在地上,磕头说道:“老爷,小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,在街坊邻里面前,也是要脸面的,怎会留一个失了贞洁、败坏门风的女子,做我的儿媳妇?还请老爷允许我休了她,把她遣返回娘家,听候发落!”
陈知县点了点头,当即作出判决:“苏珩引诱良家女子,私通苟且,败坏伦理纲常,杖责三十大板,押入大牢,刑期三个月,以示惩戒;苏婉清不守妇道,私通男子,被夫家休弃,遣返回娘家,终身不得再嫁;赵禄胜诉,可自行处置家务事。”
判决完毕后,衙役们当即上前,对苏珩动用杖责之刑,三十大板下去,苏珩浑身是伤,昏死过去,随后被衙役们拖回了大牢。婉清则被赵禄派人,强行拖出县衙,遣返回了娘家,一路上,婉清哭得撕心裂肺,却又无可奈何。
赵禄打赢了官司,挽回了自己的脸面,心里十分得意,可他心里依旧气愤难平,恨苏珩引诱自己的儿媳妇,恨苏珩让自己在街坊邻里面前出丑。他回到家里,越想越气,总想找个机会,好好报复一下苏珩。
没过多久,赵禄就听说了一件事——苏珩为了保命,已经主动退掉了和柳家姑娘的婚约,柳家姑娘如今恢复了自由身,正在重新寻找婆家。赵禄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念头,他要让自己的儿子赵栓柱,娶柳家的姑娘,好好气一气苏珩。
赵禄被婉清这个漂亮儿媳妇弄怕了,他觉得,漂亮的女子都不安分,容易惹出是非,反倒不如容貌普通的女子,踏实本分,能安心过日子。他还听说,柳家姑娘容貌普通,性格温顺,便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当天晚上,赵禄便连夜派人,带着厚礼,前往柳家提亲,说明自己想让儿子赵栓柱,迎娶柳家姑娘的心意。柳家见赵禄家有钱有势,古玩铺盈利丰厚,家里金银满屋,当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,丝毫没有顾及苏珩的感受。
柳家早就嫌贫爱富,当初定下和苏家的婚约,是因为苏家家境殷实,如今苏家败落,苏珩又惹上官司,柳家便迫不及待地想和苏家撇清关系,如今赵禄家主动提亲,柳家自然求之不得,当即就答应了下来。
赵禄为了气苏珩,特意把娶亲的日子,定在了一个月后,还决定,娶亲那日,要大操大办,吹吹打打,闹得满城皆知,让所有人都知道,苏珩的前未婚妻,嫁给了自己的傻儿子,让苏珩颜面尽失,受尽街坊邻里的取笑。
娶亲那日,赵禄家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锣鼓喧天,唢呐齐鸣,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,在街上缓缓前行,引来不少街坊邻里的围观。苏珩在大牢里,听到外面的锣鼓声和唢呐声,询问狱卒后,才知道是赵禄家娶亲,娶的是自己的前未婚妻柳家姑娘。
苏珩听后,气得捶胸顿足,浑身发抖,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,心里满是委屈、不甘和愤怒。他恨柳家的嫌贫爱富,恨赵禄的落井下石、故意羞辱,恨自己的无能,可他身陷囹圄,无能为力,只能暗自流泪,默默忍受。
陈知县审完苏珩和婉清的案子后,自认为断得公正合理,既惩戒了败坏伦理纲常的人,又帮赵禄讨回了公道,心里十分得意,时常在下属面前吹嘘自己,说自己断案如神,从不办冤假错案,却没料到,一场麻烦,正悄然降临到自己头上。
陈知县的儿子,早年因为一场重病,不幸夭折,只留下一个儿媳妇,名叫林氏,今年十八岁。林氏是个贞洁刚烈之人,自从丈夫去世后,便一直守寡,平日里谨言慎行,孝顺公婆,洗衣做饭、照料公婆的饮食起居,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。
陈知县平日里,要么与夫人同屋而居,要么就在书房过夜,潜心处理公务、读书写字,日子过得也算平静祥和,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闲言碎语,可不曾想,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,竟毁了这一切,也毁了林氏的性命。
一日,陈知县受上级邀请,前往府城,商议公务,需要外出几日。陈知县临走前,特意嘱咐夫人,要好好照料家里,好好对待林氏,不要为难她,夫人当即答应下来,让陈知县放心前往。
陈知县走后,夫人闲来无事,便来到陈知县的书房,准备帮他收拾一下书房,整理一下桌上的笔墨纸砚和公文,打扫一下卫生,让陈知县回来后,能有一个干净整洁的书房,安心处理公务。
夫人一边打扫卫生,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,无意间,在床头的墙缝里,发现了一只精致的绣花鞋。这只绣花鞋,绣着漂亮的兰花图案,针脚细密,做工精致,一看就是年轻女子穿的,绝非陈知县夫人的。
陈知县的夫人,本身就又丑又妒,性格暴躁,平日里就多疑,见书房里出现一只陌生女子的绣花鞋,顿时怒火中烧,心里暗自思忖:这绣花鞋是谁的?为何会出现在老爷的书房里?难不成老爷背着我,和别的女子有私情?
夫人拿起绣花鞋,仔细端详了一番,越看越觉得眼熟,突然想起,这只绣花鞋,竟和自己的儿媳妇林氏,平日里穿的绣花鞋,一模一样,无论是款式、花纹,还是针脚,都分毫不差。
夫人顿时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她认定,林氏不守贞洁,背着自己和陈知县,私通苟且,这只绣花鞋,就是林氏不小心,落在书房里的。她悄悄把绣花鞋藏好,压下心里的怒火,转身就去了林氏的房间。
夫人来到林氏的房间,二话不说,就蹲下身,把林氏床底下的鞋子,全部翻了出来,一一数了一遍,果然少了一只绣花鞋,正是和自己在书房里捡到的,一模一样的那一只。
夫人把捡到的绣花鞋,和林氏床底下的绣花鞋,放在一起比对了一番,果然是一双,针脚、花纹、款式,分毫不差。夫人再也忍不住,当场就骂了起来,一口一个淫妇、娼妇,骂林氏不守贞洁,败坏门风,和自己的公公私通苟且。
林氏本就清清白白,守寡多年,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,哪里受得了这般冤枉和辱骂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她连忙站起身,对着夫人,连连磕头,辩解道:“婆婆,您冤枉我了!我清清白白,从未做过苟且之事,这绣花鞋,我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公公的书房里,恳请婆婆明察!”
夫人哪里肯听林氏的辩解,依旧骂骂咧咧,越骂越过分,把所有难听的话,都骂了出来,还伸手,撕扯林氏的衣服和头发,对林氏百般羞辱。林氏忍无可忍,便与夫人吵了起来,两人各执一词,吵得不可开交,声音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时,陈知县恰好从府城回来了,他刚走进家门,就听到后院传来婆媳俩的争吵声和打骂声,还有林氏的哭声,心里满是疑惑,连忙快步跑到后院,上前制止两人的争吵,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可夫人却不分青红皂白,见陈知县回来了,便立马扑到他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,一口一个老扒灰、老无耻、禽兽不如,骂他背着自己,和儿媳妇林氏私通苟且,还把捡到的绣花鞋,扔到陈知县面前,让他解释。
陈知县一头雾水,拿起绣花鞋仔细一看,也愣住了,他不知道这只绣花鞋,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书房里,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夫人这般辱骂。他连忙询问身边的家奴,家奴们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陈知县听后,气得目瞪口呆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不知道该如何解释,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——他一生清白,为官清廉,从未做过苟且之事,怎么会被人这般冤枉,还被自己的妻子,骂作老扒灰?
陈知县正想着,如何向妻子解释,如何化解这场误会,还自己和林氏一个清白,丫鬟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老爷,婆婆,不好了!大娘子,大娘子她上吊自尽了!”
陈知县和夫人听后,都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跟着丫鬟,跑到林氏的房间,只见林氏已经吊在了房梁上,面色惨白,双目圆睁,没了一丝气息,身上还穿着一身素衣,模样十分凄惨。
陈知县吓得双腿发软,差点瘫倒在地,他一边埋怨夫人脾气太急,不分青红皂白就辱骂林氏,逼死了林氏,一边又怕此事传出去,坏了自己的官声和名声,被上级责罚,被街坊邻里取笑。
夫人也吓得慌了神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,脸上满是恐惧和后悔,她没想到,自己一时冲动,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林氏,竟然会逼死林氏,她只能不停地哭,不停地自责。
陈知县无奈,只能忍气吞声,不敢声张此事,连忙让人,悄悄把林氏的尸体取下来,找了一口棺材,连夜把林氏入殓安葬,还吩咐家里的人,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,谁要是敢走漏风声,定斩不饶。家奴们吓得连连应下,没人敢多嘴半句。
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林氏上吊自尽的消息,还是没能藏住,没过几日,就传遍了整个钱塘府。街坊们议论纷纷,都说林氏是被陈知县和夫人冤枉,不堪受辱才自尽的,还有人说,陈知县平日里断案公正,没想到轮到自己家里的事,却如此糊涂,草菅人命。
消息传到了知府大人的耳朵里,知府大人十分震怒,当即下令,暂停陈知县的官职,派人前往钱塘府,严查此事。陈知县得知消息后,吓得魂不守舍,整日坐立不安,他知道,自己若是不能查明真相,不仅官帽保不住,恐怕还要身败名裂,甚至性命难保。
知府大人派来的官员,十分公正严明,一来就提审了陈知县夫妇和陈家所有的家奴,一一询问林氏自尽前后的细节,还派人前往林氏的坟前,重新查验尸体,又四处走访街坊邻里,收集线索,誓要查明真相,还林氏一个清白。
就在官员们查案无果,一筹莫展之际,陈家的一个小丫鬟,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,偷偷跑到官府,禀报了一件事——那只出现在陈知县书房里的绣花鞋,根本不是林氏的,而是被一只大老鼠叼过去的。
小丫鬟跪在地上,如实说道:“大人,民女不敢撒谎,那日陈知县走后,民女在院子里打扫卫生,亲眼看见一只大老鼠,叼着一只绣花鞋,从林氏的窗台上跑过,钻进了陈知县的书房,钻进了床头的墙缝里。民女当时吓得不敢作声,也没敢告诉任何人,直到林氏姑娘自尽,民女才知道,这只绣花鞋,竟然酿成了如此大祸。”
官员们听后,十分惊讶,连忙派人前往陈家书房,撬开床头的墙缝,果然在里面,又找到了几只被老鼠叼进去的杂物,还有半只被老鼠啃坏的绣花鞋,和之前那只正好能凑成一双,仔细一看,这双绣花鞋,虽和林氏的相似,却比林氏的绣花鞋,尺码小了一圈,根本不是林氏的。
官员们又派人,四处查找绣花鞋的主人,没过几日,就查到了线索——这双绣花鞋,是陈家隔壁一位小姑娘的,小姑娘今年十二岁,平日里总爱穿着这双绣着兰花的绣花鞋,在院子里玩耍,前些日子,不小心弄丢了一只,另一只也被老鼠叼走了,只是她年纪小,没敢告诉家里人。
真相终于大白,原来,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。那只绣花鞋,是老鼠从隔壁叼来,不小心掉进了陈知县书房的墙缝里,陈知县的夫人,一时多疑,不分青红皂白,就冤枉林氏和陈知县私通,还百般羞辱林氏,林氏贞洁刚烈,不堪受辱,才选择上吊自尽。
与此同时,另一件怪事也发生了——赵禄家的院子里,突然出现了好几只大老鼠,这些老鼠,竟然把婉清丢失的另一枚玉坠,叼到了赵禄的古玩铺门口。赵禄见后,顿时愣住了,他拿起玉坠,仔细一看,正是自己送给婉清的那两枚之一,这才恍然大悟。
赵禄这才明白,当初婉清说玉坠丢了,并没有撒谎,苏珩手里的那枚玉坠,还有自己门口的这枚玉坠,都是被老鼠叼走的。想来是婉清把玉坠放在匣子里,没有盖好,被老鼠闻到了玉质的味道,才叼走玩耍,一枚叼到了苏珩的书房,一枚叼到了自己的铺门口,却没想到,这两只老鼠,竟然酿成了一场天大的误会,毁了好几个人的命运。
官员们得知玉坠的真相后,更是唏嘘不已,当即下令,重新审理苏珩和婉清的案子,把苏珩从大牢里放了出来,还当众宣布,苏珩和婉清清白无辜,之前的判决全部作废,恢复两人的名誉,还严厉斥责了赵禄,指责他心胸狭隘、搬弄是非,仅凭一枚玉坠,就诬陷他人,酿成大祸。
苏珩被放出大牢后,浑身是伤,身形消瘦,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所受的苦难,想起柳家的嫌贫爱富,想起赵禄的落井下石,心里满是感慨,却也庆幸,真相终于大白,自己终于洗清了冤屈。街坊们得知真相后,也纷纷向苏珩道歉,夸赞他品行端正,受苦了。
婉清被遣返回娘家后,整日以泪洗面,觉得自己清清白白,却被人诬陷不守妇道,还被夫家休弃,早已心灰意冷,甚至有了出家为尼的念头。直到得知真相,得知自己被平反昭雪,婉清才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心里的委屈,也终于烟消云散。
赵禄得知所有真相后,又羞又愧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没想到,自己一生爱面子、爱吹牛,最后竟然因为两只老鼠,闹了这么大的笑话,不仅得罪了街坊邻里,还被官府斥责,名声扫地,古玩铺的生意,也一落千丈,没人再愿意来他这里买古玩。
更让赵禄头疼的是,他的儿子赵栓柱,娶了柳家的姑娘后,日子过得鸡犬不宁。柳家姑娘虽容貌普通,却性子懒惰,好吃懒做,还十分贪财,整日里抱怨赵栓柱愚笨,抱怨赵家不够有钱,动不动就打骂赵栓柱,还和赵禄夫妇争吵,把赵家闹得鸡飞狗跳,不得安宁。
赵禄后悔不已,他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诬陷苏珩和婉清,不该一时赌气,让儿子娶柳家的姑娘,不该那么尖酸刻薄、心胸狭隘,可世上没有后悔药,一切都晚了。没过多久,赵禄就因为终日抑郁,一病不起,古玩铺也被迫关门,赵家彻底败落,日子过得十分凄惨。
柳家得知赵家败落后,也后悔不已,可木已成舟,只能自认倒霉。柳家姑娘见赵家败落,再也不愿留在赵家,当即就收拾东西,回了柳家,再也没有回来,赵栓柱又成了孤身一人,依旧浑浑噩噩,不懂人情世故,整日里在街上闲逛,被街坊们取笑。
陈知县的下场,更是凄惨。知府大人查明真相后,当即下令,罢免陈知县的官职,将他贬为庶民,还罚了他一大笔银子,赔偿林氏家人的损失。陈知县的夫人,也因为冤枉林氏、逼死林氏,被街坊们唾骂,终日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,没过多久,就疯疯癫癫,流落街头。
陈知县失去了官帽,失去了钱财,失去了名声,还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,他整日里守着空荡荡的宅院,悔恨交加,想起自己当初断案时的武断,想起被自己冤枉的苏珩和婉清,想起被自己和夫人逼死的林氏,就忍不住捶胸顿足,痛哭流涕,可这一切,都无法挽回。
苏珩洗清冤屈后,并没有一蹶不振,而是重新振作起来,依旧整日苦读圣贤书,日夜不休。他深知,只有考取功名,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,才能不被人欺负。婉清得知苏珩的决心后,十分敬佩,也时常派人,给苏珩送去米粮和笔墨纸砚,暗中资助他。
两人在相处中,渐渐生出了情意。苏珩欣赏婉清的聪慧能干、贞洁刚烈,婉清爱慕苏珩的勤奋好学、品行端正,只是碍于之前的误会,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。街坊们得知后,都纷纷撮合他们,劝他们早日成婚,相守一生。
一年后,苏珩进京赶考,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,一举高中举人,衣锦还乡。回到钱塘府后,苏珩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派人前往婉清家,向婉清提亲。婉清喜出望外,当即就答应了苏珩的提亲,两人择了一个良辰吉日,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婚礼,婚后,两人相敬如宾,十分恩爱。
苏珩后来又进京赶考,高中进士,被派往外地做官。他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断案公正,从不冤枉一个好人,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,深受百姓的爱戴,就像当初他期盼的那样,金榜题名,光宗耀祖,还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。
而那两只酿成大祸的老鼠,也早已没了踪迹。有人说,它们被赵家的猫吃了;也有人说,它们离开了钱塘府,去了别的地方。可无论它们去了哪里,这场因鼠而起的误会,这场荒唐的冤案,都成了钱塘府街坊们口中,流传已久的故事。
说书人讲到这里,喝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:“各位看官,这故事讲到这里,就彻底讲完了。一只老鼠叼玉坠,一只老鼠叼绣鞋,本是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却因为人心的多疑、狭隘、武断,酿成了一场天大的误会,毁了赵家、陈家、柳家,也成全了苏珩和婉清。”
“这故事也告诉我们,做人做事,莫要心胸狭隘、搬弄是非,莫要凭一己之见、主观臆断,就冤枉他人;遇事要冷静,要查明真相,多给别人一点信任,多一点宽容,不然,终究会害人害己,落得个凄惨的下场。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,做人,还是要正直善良、心胸宽广才好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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